好聚好散

【凌李】贪狼(二十一)

可能有会造成不适的刑事案件内容描写。



21、天使与魔鬼(六)

李熏然到的时候老赵正拿着一瓶冰矿泉水敷脸,面颊上一大块挡都挡不住的淤青。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是专业的散打运动员,那身手可不是一般人吃得消的,即使现在,队里大多数小年轻们在他手底下也讨不着好去。因此李熏然一见他那模样,就吓了一跳:“怎么了,赵哥?那姓柯的拒捕?”

老赵咳了一声,有点尴尬地转开了眼睛。跟他一组的老汪笑道:“嗨,别提了,我们进门的时候那小子要翻墙逃跑,你赵哥一时心急,也不管我们有接应的兄弟,直接上去就抱人的腿,两个人从墙上一起摔下来,咳,”讲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活生生给砸的。”

李熏然看看监控屏幕里木然地坐在审讯室里的男人,脸抽了抽,费尽力气,终于把脸上的笑憋了回去。老汪笑完了,打了个哈欠,拍拍他的肩膀:“唉,到底年纪大了,不服不行。二十年前三天三夜不睡觉,眼都不带眨一下的,这会儿才熬了一晚上就不行了。拉倒,这儿就交给你们年轻人,我们功成身退,找地方歇会儿。万一有什么情况,别见外,随时来喊。”

李熏然应了一声,正好欧阳霖从门外探出头来,满脸的油光也掩不住他的兴奋得意:“哎哟喂我的祖宗,你总算来了啊?我说你出个门是不是还得沐浴更衣梳妆打扮,然后再派个十八抬大轿去请你老人家啊?快快快,麻利点儿,就等你了!”

李熏然难得在口舌上落了下风,还没来得及嘲讽回去就被他一把拉进了门。欧阳霖似乎也觉得自己亢奋过头,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假模假式地整了整身上不知从哪个旮旯里翻出来的制服那皱巴巴的下摆。跟他们打了鸡血一样的劲头比起来,柯求志就不免显得死气沉沉,他个子不高,身材消瘦,整个人佝偻在椅子里,脸上毫无波动,要不是眼睛偶尔眨动一下,简直就是个逼真的人形模特。李熏然和欧阳霖对视一眼,知道眼前的是一块硬骨头,要是拿捏得不好,别说啃不下来,一不小心还得咯着牙。

欧阳霖起身打开了记录仪,他磨磨蹭蹭,在机器上摸了好半天,工作状态的红灯终于幽幽地亮起来。他这么一个大活人在那儿叮铃桄榔地折腾了半天,柯求志就跟没看见似的,头发丝都没动一下。然而李熏然眼睛太毒,又是专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非常清楚地看见他垂在一旁的左手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这是他们惯用的一点小伎俩,对于瓦解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线有着出乎意料的效果。李熏然朝欧阳霖使了个眼色,对方会意,坐下来不紧不慢地摊开面前厚厚一叠案卷材料,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柯求志,是吧?说句老实话,我们十几来号人没日没夜地查了你两天,也都疲了,咱们就别玩那套虚的了——你也知道,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没点儿真凭实据,我们公安也不敢随便抓人。你的情况咱们心里都清楚,有什么情况老实交代。你要是态度好点儿,我们还能记你个如实供述犯罪事实,认罪、悔罪态度良好,到时候跟检察院的兄弟们打个招呼,到了法庭上,也能给你争取个宽大处理,”

柯求志终于动了,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一种机械的姿态,极慢地转过头来,看着面前正襟危坐着的两个警察,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其他动作。李熏然头一次正脸打量他,只觉得他眼珠的颜色非常深,黑得几乎掩盖掉了一切可能隐藏的情绪,有点让人摸不透。

他们三个无声地对峙了几分钟,柯求志如同一块油盐不进的石头,连个反应都没有。欧阳霖最先按捺不住,伸手想去翻桌上的材料。然而他手刚有动的趋势,李熏然就突然开口了。

他的口气完全不像昨晚上只睡了不到3个小时的人,听上去非常轻松,甚至能听出一点满不在乎来。他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可能身负两条人命、看样子还打算负隅顽抗的犯罪嫌疑人,自信到简直有几分不符合身份的轻狂:“该说的话我们也说了,接下来得看你的表现——没事儿,我们不急,你可以慢慢想,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再说。”

话在这里顿住,柯求志像是被他吸引住了,眼神直直地聚焦在他身上,而李熏然的像是无心,又像是有意,手里握着的那支准备记录的钢笔完美地在手指间转了几圈,动作娴熟地让人眼花缭乱,才说出了那句话的后半句:“不过呢,如果你实在不想交代,我们也可以替你交代。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有些事从我们嘴里说出来,跟你自己说出来,那待遇可是一个天一个地。说个极端点儿的,那可能就是吃枪子儿和不吃枪子儿的区别呐!”

这一席话说得极其荒腔走板,直让人觉得牙酸。往小了说,那是有损人民公安的庄严形象,往大了说,那可是有逼供诱供的嫌疑的。欧阳霖心里直嘀咕,刚想开口把眼下有长歪趋势的话题扯回来,就看见柯求志的脸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一下子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差点没给憋出个肺气肿来。李熏然却跟没看见似的,在桌子的掩护下毫不客气地伸手从他制服口袋里掏了半包香烟出来,同时向后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脚和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杂音,柯求志像被吓着似的,整个人都往椅子后头缩了一下。

这种意志已经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可以被看作是精神防线即将奔溃的前兆,只差最后一把力,就能推翻他的城墙。

李熏然用指头弹了弹烟壳底下,软壳香烟的开口里直接蹦出来几根烟屁股,他也不讲究,直接伸长脖子,上嘴叼了一根,又探手去制服口袋里摸打火机。

手刚伸进去,他就好像大梦初醒,终于发现了柯求志的目光,抬头扫了对方一眼,了然地笑了笑:“怎么,想要?”

他根本不等柯求志回答,又嗤笑了一声:“算了,我们也不容易,你也不容易,大家在这地方白白耗着,勉强也能算得上一声难兄难弟。有难咱们可不同当,不过这点小福嘛,还是能同享一下的。”

说完他跟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欧阳霖:“这个不算违纪吧?”

欧阳霖还没从他上头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里回过神来,只得有气无力地朝记录仪翻了个白眼,一脸“你官大你说了算”的无可奈何。

于是李熏然站起身,慢吞吞地走到柯求志面前,把烟递了过去,同时朝他挑了挑眉:“来吧。”

极少有烟鬼能拒绝这样的诱惑,柯求志下意识地就要抬手去接,手铐在他动作间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他像是被这声响惊醒,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李熏然像是有点儿不耐烦了,往他右边递了递:“你到底要还是不要啊?”

柯求志抬起眼睛,面无表情地打量他,李熏然从他眼底看见了探究、怀疑以及……一闪而过的恐惧。

这进了笼的困兽犹豫了几秒,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散漫荒唐的年轻人,终于有点别扭地伸手接过了那根烟。

李熏然顺手给他点着了,似乎忘了给自己点上一根,就把那半包烟塞回到自己的口袋里。他脚步很轻,无声无息地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在这几步之间,刚才那种轻浮劲儿似乎随着烟雾消散殆尽了,剩下的只有一个镇定到近乎冷酷的捕食者。

他的眼睛始终看着柯求志拿着烟的那只手。等到最后一点火星燃尽,他突然开口,声音沉稳:“柯求志,我记得你叫‘王勇’的时候,还不是个左撇子吧?否则我们也不会在第一轮的排查里把你忽略掉。”

柯求志浑身一个激灵,左手上的烟蒂一下子掉落在地上。

李熏然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我刚才故意把烟往你的右手边送,你却偏要用左手接——人太紧张的时候难免顾此失彼。我猜你这会儿已经顾不上再去掩饰你是左撇子的事实了,是吧?”

他说到这里,终于翻开了面前的案卷,抽出了一张薄薄的纸来:“所以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你改名换姓到金启辰、也就是你妻子韩琦的情人所在的小区工作,甚至故意掩饰自己的惯用手,到底是因为什么?”

那张纸正是柯求志化名“王勇”的资料。他眼角抽搐了一下,李熏然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冷笑了一声,继续道:“因为你可以掩饰身份,无声无息地监视金启辰,摸清大楼里监控死角,还能在杀人之后光明正大地离开现场。你甚至还利用左撇子这点转移我们的调查方向,要不是刚才你忙中出错,可能也就真被你混过去了。”

他这番话大概是句句都戳中的柯求志的软肋,几乎是话音刚落,对方就扭曲着脸咆哮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怨毒:“那对奸夫淫妇就他妈该死!你又知道那婊子是个什么东西,啊?!姑娘的时候就被人把肚子搞大,打胎的时候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了,她爸妈也嫌她丢人,连哄带骗地让我娶了她。我他妈还没嫌她贱呢,她倒好,从结婚第一天开始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看,整天就知道在外头勾搭男人!因为她那点破事,我都不知道跟她吵过几回了。她倒是本事,让她那个野男人动了手脚,害我好好的工作都丢了,又找了个律师,弄出什么我烂赌的狗屁证据,一脚把我给踹个干净!我他妈为了这个家,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她把我利用完了,就能当垃圾一样扔了?!要不是小源听见他们两个打电话,不小心跟我说漏了嘴,我他妈的现在还被她蒙在鼓里!”

李熏然眉头一皱,又听柯求志继续咬牙切齿道:“小源是个好孩子,他就算不是我的种,我也早认了,自他进了我家的门,就没亏待过他一天。那个婊子才他妈的不是个东西!原来还好,自从跟我离了婚,一在外头受了气就回来拿小源撒火,好好的孩子被她打成那样,她才是不得好死!”

李熏然和欧阳霖只是如同两个冷漠的旁观者,直到柯求志的这场独角戏落幕。一时间只听到柯求志粗重急促的喘息,而欧阳霖木然开口:“所以你就要杀了他们?”

柯求志抬起头,一张颓败的脸上,只有眼睛被恨和疯狂映得雪亮,像黑夜里野兽的眼睛:“他们让我一无所有,自己却要去过逍遥日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不过本来我也没急着对韩琦那个婊子动手,我明明提前跟小源打听过,知道她那天不休息,才想偷偷把那手机送回去,哪知道那天她不知道有什么毛病,居然没去医院,跟我撞个正着,她大喊大叫,我一时急了,才,才……”

他说到这里却哽住了,李熏然看他嘴角欲扬不扬,想哭又想笑的怪模样,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在他黯淡的脸上划过一道闪亮的痕迹。这人一开始还是满腔怨毒,口口声声要杀了那对奸夫淫妇。然而真提到被他亲手杀死的韩琦,居然隐约还是流露出一副痛苦悔恨的模样来,其中到底有多少爱恨纠葛,却不是旁人能参透的了。

审讯这事跟决堤有点大同小异,一旦开了一个口子,后头便是一溃千里,再也阻拦不住。欧阳霖回了办公室,才像骨头被人抽了似的瘫到沙发上,长长地嚎了一声:“老子终于不用每天面对李局的催命夺魂脸啦!”

他倒丝毫没觉得在儿子面前吐槽老子是件不能更缺心眼的事情,只是看着跟着他进来的李熏然微微疑惑:“你怎么看着不大高兴?”

李熏然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只是摇摇头,言简意赅地答他:“没不高兴,就是累了。”

欧阳霖的轻松神情在他略显凝重的眼神里逐渐消散,他坐直了身子,迟疑了片刻,才皱着眉头说:“你少糊弄我——老实说,我也觉得这案子有点儿不对头,但到底哪儿有问题,我又说不上来。”

李熏然立在办公桌旁边,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自言自语般地说:“柯求志能偷偷潜入金启辰身边,摸清他和韩琦见面的规律,找到避开摄像头的路线,甚至懂得利用自己左撇子这件事来混淆视听——我说句老实话,在我见过的犯人里,他算得上是个相当棘手的。”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了,眉心中间显出一道深刻的痕迹来:“你说这么个心思缜密的人,杀了韩琦以后,会连门都来不及关,就匆匆忙忙地逃跑了?会连后路都不安排好,傻乎乎地留在老家等着我们去抓?”

他无意识敲打桌面的手指停住了:“我总觉得这里头透着古怪。”

欧阳霖被他的情绪带动,也正经起来,压着嗓子说:“是你说得这个理,但我们放个屁都是得讲证据的,直觉那一套玩意儿,上了法庭可是一点用没有,搞不好被人抓了辫子,吃不了兜着走。”

李熏然嗤他一声:“我又不傻,这不是私底下跟你说说,谁还当真了。”

话虽如此,他却烦躁地抓抓头发,从制服口袋里掏出方才在审讯室里剩的小半包烟,自己掏了一根,把剩下的连壳一起扔给欧阳霖,自己到对面桌上去翻了个打火机出来。

他叼着烟往火上凑,临了又改了主意,一把把打火机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欧阳霖抬眼看他,只见李熏然垂着头,神色在光影之下有些莫测。

他说:“我要再见见韩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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