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聚好散

【凌远x庄恕】今夜月色正好



这是水仙!水仙!水仙!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不吃的不要误入!

排名前后不代表攻受。

阅读前请先看以下Q&A:

1、Q: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

   A:因为作者有病。

2、Q:写这种东西不怕被人打吗?

   A:怕,所以拒绝殴打作者。

3、Q:庄恕的人设哪里来的?

   A:编的。有朋友跟作者讨论过没有原著基础的人设问题,然而鱼唇的作者直到夸下海口以后才发现外科风云是没有原著小说的。所以抱歉,只能尽量根据已透出的剧情推敲人物性格。总体来说,人设靠脑补,剧情靠假设。

4、Q:狗血吗?

   A:狗血。

5、Q:涉及医疗的部分是真实的吗?

   A:你们不能相信一个文科生的医学水平,哪怕是医学常识水平。

6、Q:可以人参公鸡作者吗?

   A:不可以,谢谢。




1、

凌远看到眼前的人时,不由愣了一愣。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堂里遇见他,脸上惊讶的表情一闪即逝,马上又换上一脸笑容:“真是巧了,居然在这里碰见凌院长。”

凌远笑了笑,先伸手出去,很客气地打招呼:“很久不见了,傅院长。”

仁和的院长傅博文虽然跟他职务相当,算起来却是跟凌远导师平辈的人物,在医疗这个多少有些论资排辈的系统里,讲话要比凌远有分量的多,当然不能怠慢。

傅博文跟他握了握手,虽然是笑,话里却带着探究的意味:“凌院长可是出了名的大忙人啊,我听说一般的饭局可请不动你,今天怎么有功夫来这里放松放松?”

谁都知道第一医院最近在筹备杏林分院的事情,他这么说未免有点明知故问的意思在里头。凌远微微一笑,手往西裤口袋里一插,轻松答道:“傅院长这么说可就是在取笑我了,论业务水平,我可不能跟您相提并论。说起来您跟老师也有好久不见了吧?什么时候您有空,我来组织,找个机会给您二位聚聚。”

他不动声色地就把话题带了过去,傅博文也就不好再问,只能就势拍拍他肩膀,笑着答应了。凌远顾忌着面子,没有开口打听他的来意,他倒是得意洋洋地炫耀起来:“也是巧了,仁和今年费了不少功夫,从美国那边引进了个不得了的人物,是中国人,又年轻有为,跟凌院长有的一比。”

凌远微笑着客气了几句,又听傅博文说:“他今天下午的飞机到,这不,晚上我特意在这儿订了一桌,专程给他接风的。”

如果真的只是为了这个人,那接风宴的规格未免太高,看来仁和为了笼络这位美国青年才俊,的确是花了不少的心思。

既然都是同行,日后自然有机会再见。眼见时间不早,寒暄已尽,凌远便与傅博文礼貌告别,往包间去了。

这次宴请的主角是银行的庄行长,杏林另一家投资方的郁总和凌远作陪。上次庄行长的大舅子住院,因为治疗方案的问题跟李睿闹出了些许不愉快,连带着他对凌远也没什么好脸色。这次饭局,一是为了赔礼,二也是想趁此机会,把杏林分院的贷款再落实一下。

凌远端了杯子过去敬酒,庄行长明明看见他过来,却坐着没动,有意无意地瞥了凌远的手里的杯子一眼,只说:“凌院长,我们都是老朋友了,杏林的事儿上我能帮自然会帮,就看凌院长的诚意多少了。”

郁总听了这话眉头一皱,刚想插话解围,就听凌远笑着说:“好!有庄行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我先干为敬,庄行长随意。”

他的杯子几乎是全满的,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一气饮尽。

这一仰头的功夫,就是近三两白酒下去。庄行长也是愣了一下,才大笑着站起来,使劲拍了拍凌远的肩膀:“好!凌院长真是爽快人!就凭你这份劲儿,杏林那边我怎么也得给你办下来!放心,放心!”

凌远这时才舒一口气,微笑道:“庄行长,请坐。”

有了这一场良好开局,于是宾主尽欢。酒足饭饱,又陪庄行长打了两局牌,直到快半夜了才散场。凌远安排医院的车子送庄行长回去,庄行长临走前,还不忘扯着凌远的手,大着舌头保证:“凌院长放心,你们杏林的事,就全包在我身上了!”

凌远也笑:“那我就提前谢谢庄行长了,我们医院的事儿,还请您多费心。”

好容易把醉得迷迷糊糊的人打发走,郁总才有机会凑上来:“小凌,你还好吧?”

他跟凌远关系不错,拿他当半个小辈看,见不得他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儿。凌远还是笑,他酒也喝得不少,眼睛难得有点茫然,但还站得板正:“没事儿,郁总,你看我不是挺好的吗?”

凌远来的时候是医院的车送来的,这会儿去送庄行长了,也不知道他怎么回去。郁总有司机来接,看他这样子,终究不放心:“小凌,要不你跟我车走吧,我送你。”

他是好意,但凌远还是摇了摇头:“天也不早了,又不顺路,我家靠得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郁总家住郊区别墅,就算这会儿已经夜深,路况不错,开过去也要将近一个小时,再绕一圈送他就更费事。眼见凌远状态还不错,郁总犹豫了一下,也就不再坚持了。

等把人全都送走,凌远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他其实已经半醉,脸上却不见酒醉之人常见的酡红,而显得愈发惨白起来,一直挺着的肩背也跟丧了气似的塌下去,手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按住了胃。

其实今晚上第一杯酒下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要糟,但是这样的场面由不得他掉链子,咬着牙也得撑下去。

反正以前也不是没这样干过。习惯也就好了。

只是他硬撑了一晚上,这会儿终于是捱不住了,酒精和疼痛的双重作用让他站都站不稳,只能踉跄着先退回大厅,在休息区就近找了个沙发坐下。

太疼了。他倚在靠垫上,仰着头想,看来是得抽个空去检查一下看看了。

但家还是要回的。凌远静静地闭着眼睛,等这轮剧烈的绞痛过去,这样他才有力气重新站起来。

还有那么多事情在等着他,他怎么能耽搁在这里。

“……凌远?”

凌远猛地睁开了眼睛。

面前站着个男人,年纪不算轻,却戴着一副减龄的黑框眼镜,很高,站着的时候有点居高临下的威严,正皱着眉打量他。

凌远浸透酒精的大脑纠结了半晌,才慢慢念出一个名字:“……庄恕。”

庄恕“嗯”的应了一声,又听凌远说:“你回国了。”

他眼前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出几个小时以前傅博文志得意满的笑来,

原来是他。难怪仁和舍得下这样的血本。

凌远扶着扶手慢慢坐直了身子。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看起来就已经跟刚才截然不同了,又变回了那个永远无所不能的凌院长的样子。

但是庄恕的眼睛在他依然捂着胃的手上扫了一圈,只问:“药呢?”

凌远愕然。

然后他苦笑了一声:“你们这些姓庄的,一个两个都是来折腾我的,是吧?”

庄恕没太听懂他的意思,却也知道不是好话。他没有笑,也没有不耐烦,只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你带药了吗?”

凌远终于被他的锲而不舍打败了:“没有,药在家里。”

这句话让庄恕迟疑了片刻,然后他下定决心一样地说:“我送你回去。”

凌远没有说不,也没有说好,他看着庄恕,嗓子很哑,但是态度很温和:“我听说你是下午的飞机才到。我家很近,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庄恕干脆答他:“我在倒时差。”

他看凌远越发苍白的脸色,终于叹了口气:“走吧。”

凌远没有说谎,他家的确很近,打车不到十五分钟。开门的时候他像是被屋里清冷的空气冻了一下,僵了片刻才伸手去开灯。

庄恕扶他进去,房子很大,大得简直有些旷。他把凌远安顿到沙发上,又根据他的指示去找药,随口问:“念初呢?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这句问话半天没有回音,庄恕心里猛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听见凌远苦笑了一声:“……我离婚了。”

他酒意上头,眼睛刺痛,被灯照得难受,后仰在沙发上,抬起胳膊盖了半边脸。庄恕在屋里转了一圈,端着温水和药递给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凌远坐直了身子,接过药看也不看地就水吞了。

他吃完药,又对庄恕笑了笑:“谢谢——事实如此,没有什么好抱歉的。”

说完这句他又头疼似的抬手支住了额头,过了好久才重新开口:“一楼有客房,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这儿睡吧。家里东西都可以随便用,用不着跟我客气……抱歉,我今天实在是,没法招待你了。”

他起身,晃晃悠悠地回卧室,走出几步,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对庄恕露出了一个并不怎么勉强的笑:

“忘了跟你说,欢迎回来,庄恕。”

2、

第二天早上凌远起来的时候庄恕已经走了。

客房的东西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也不知道他昨晚到底怎么过的,难不成是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他像是从没来过,又确确实实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桌上留了热早饭,新鲜的粥,已经熬出油似的浓稠米汤,正适合胃不好的人,也不知道是在火上炖了多久。

这种场景倒是有点眼熟。

他跟庄恕认得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刚评了正高,当时的院长就找他谈话,言语中透露出让他去美国学习的想法。这是提拔的意思,凌远心里清楚得很,何况以他的能力,的确不是没有进一步发展的可能,因此也就欣然接受了。

但真到了美国,事情又不那么简单了。尖端医学研究领域一向是欧美人的天下,他是这一期申请NIH的人里唯一一张亚洲面孔,又年轻到谈不上任何资历。好在他专业过硬,研究成果拿得出手,很受导师器重,也算是很快站稳了脚跟。

那天他去餐厅吃饭,迎面碰上一个实验室的白人同僚。那人对他总有点说不出的敌意,凌远不太愿意跟他说话,也不能装作没看见,只能对他点头笑笑,权当招呼。然而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分明听见了对方嘴里清楚又不屑地吐出了一个词:“Chink.”

凌远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反身回去扣住那人的肩膀,冷冷地说:“道歉。”

那人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他也完全没想过,这个平时总是好脾气的中国人沉下脸的时候,竟然让意外地让人有些发慌。

但是他随即就反应过来,猛地去拽凌远的手,嘴里叫叫嚷嚷地就要闹起来。餐厅里人多,有人已经注意到他们不同寻常的举动,好几道探究的目光看过来,凌远全不在意,手下的劲越发大:“我让你道歉。”

那人挣不脱他,恼羞成怒下,竟然回手一拳朝凌远打去。

凌远眉头一皱,刚要躲,那人的手却被人半途截住了。

来人一张亚洲面孔,英俊的脸上带了恼怒。他一开口,英语字正腔圆,甚至带了点贝赛斯达当地口音:“Andrew,你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种族歧视不是小事,如果他去投诉,什么下场你明白的。”

Andrew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似乎有点怕眼前这个男人,又像是在衡量利弊,过了半晌,才狠狠地甩下一句道歉,转身就走。

等他走远了,凌远转身,对眼前的陌生人笑道:“中国人?”

这句话他是用中文问的,而男人笑了笑,友好地伸出手:“庄恕。”

凌远伸手跟他握了握:“凌远。”

后来他们熟悉起来就好像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庄恕到美国的时间很早,绿卡都已经到手。他只比凌远年长几岁,却已经是美国国内在临床领域叫得出名字的专家,即使在NIH这样的地方,也算得上是个顶尖的天才。

有几次下了班他们相约去喝一杯,彼此谈了些旧事,才发现他们居然还是同乡。

这也是真巧,千里之外的大洋彼岸,能遇见国人已是不易,再精确到同一个地方,这概率简直离奇。凌远从来不是爱打探的人,不过借着酒意多嘴,问了一句,而庄恕大概也是喝得多了,侧头看了他半天,才嗤笑了一声:“我没有父亲,8岁的时候家里出了变故,我妹妹被人拐走,母亲神思恍惚,出了车祸。后来我被外地的一个亲戚收养,再后来就到了美国。你问我小时候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歪着脑袋,五官深邃,光与影在他脸上模糊了界限,眼睛里的神色既像是困惑,又像是麻木,独独不像记不得的样子。

凌远像是被人正面抽了一巴掌似的低下头:“……抱歉。”

庄恕倒是好脾气地笑了:“没什么可抱歉的,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不说,我真就忘了。”

他掩饰似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大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呢?先别说,让我猜猜,品学兼优,顺风顺水,爸妈的骄傲,老师的宠儿,走到哪里都是焦点?——挺像你这种人的风格。”

这次沉默的变成了凌远。

他把杯子放下,对庄恕扯了扯嘴角:“抱歉让你失望,可还真的不是这么回事儿。我出生的时候毛病太多,医生都说我活不了,我生父觉得我是个累赘,把我妈和我扔下就跑了。后来我妈得了肝病,治不了。好在我运气不错,给我妈治病的凌教授是个好人,他收养了我,才有了我的今天。”

他的神态和声音倒都很平静,看不出有什么不满或者怨怼来,但他越这样,庄恕越觉得浑身难受,半张着嘴几乎说不出话。

看他那样子,凌远突然觉得可笑,而他真的笑了:“……我们这算什么,比惨大赛吗?”

可惜这儿既没有裁判,赢了也没什么奖品。他只有端起杯子,虚虚一送:“敬好运气。”

庄恕举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人在气氛太好和气氛太差的时候都不免贪杯,那天晚上他们两个都有点喝多了。凌远走路都发飘,出门吹了点冷风,顿时皱起眉。他有点踉跄,深一脚浅一脚到庄恕都看不下去。他家就在附近,明天又是周末,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开口:“要不你晚上别回去了,到我家凑活一晚上,明天再说吧。”

庄医生是出了名的黄金单身汉,因此凌远并没有什么打扰的自觉,何况他确实也不大舒服,也就欣然应允。

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谁都没有说话。等庄恕进门开了灯,才发现凌远的脸色不对。他在偏白的灯光下看起来就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膏像,整张脸上只有眼珠是黑色的,显出一种毫无生气的英俊。

庄恕蹙眉,伸手去扶他胳膊,语气里带了疑虑:“……凌远?”

凌远倒是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老毛病了,我有点胃疼。可能是喝了酒,回来的时候又吹了点风,没事。”

可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是没事的样子。好在家里有药,庄恕翻出来给凌远吃了,才把人安顿到客房去休息。

第二天早上凌远醒得早,但庄恕醒的更早,听见他从房间出来,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招呼他准备吃早饭。

等他把早饭端出来,凌远难得真吃了一惊。

熬得米都化了的粥,居然还贴心配了雪菜和腐乳。

这种久违的味道简直能让所有自制力丢盔卸甲。庄恕面露得色:“朋友回国给我带来,倒是便宜了你。”

凌远刚要说话,昨晚上就放在桌上的手机却响了。

两个人下意识地转眼过去,只见屏幕上明晃晃的两个字:老婆。

凌远抱歉地朝对面的人笑了笑,拿着手机去阳台接电话。

等他回来,庄恕已经把碗筷都摆好,看他回来,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瞥了眼他空无一物的手指,随口问:“你结婚了?”

凌远会意,笑了笑,才解释:“是,是我上学时候的同学,叫林念初,有空介绍给你认识。平时总要上手术台,带着戒指不大方便,时间一长,也就没这个习惯了。”

吃过早饭凌远礼貌告别。接下来他们始终保持一个星期出去消遣一次的频率,偶尔喝多了,也不介意在对方家留宿。

凌远回国那天庄恕开车送他去机场。离开的时候他们像机场里所有告别的人群一样互相拥抱,庄恕拍拍他的背把人放开,退了两步,突然笑了。

他说国内要比马里兰热闹的多,凌远,你可别忘了我。

但结果忘了的人却是他。

他不回邮件,也不接电话。搞得凌远一开始以为他是出了什么事,特地跟那边的前同事确认过他一切如常,才放下心来。

至于庄恕这么做的理由,他不是不关心,但也不是特别关心。庄恕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多想无益。何况两人之间相隔一片大洋,他又不能把庄恕抓来揍一顿出气,所以也就这样了。

庄恕甚至回仁和也没有事先知会他一声。然而昨晚上遇见,两个人也并不生分和见外,倒也是稀奇得很。

不过他熬的粥还是一如既往的好,作为这么多年杳无音信的赔礼,也正是合适。

3、

后来凌远又跟庄恕见过几次面,都是公务场面上的,点头即逝的交谈,仓促到只够说一句“那天晚上多谢你”,以及互相交换联系方式。

真要再见的时候却是在省城,凌远那天去省卫生厅汇报医改方案,他到的早,自觉在会议厅外候场。等他处理完李睿发来的一封邮件,抬头却看见有人正站在走廊的另一边打量他。

于是他笑着跟庄恕打招呼:“你怎么也来了?”

庄恕一边过来,一边对他点了点头,他像是想笑,但是抽动了几下嘴角,还是没笑出来,最后终于放弃,好在态度还是友善,言简意赅地答:“仁和有个项目算国内首创,省厅里开了个经验交流会,也是嘉奖,我代表仁和过来做个汇报。”

他又问:“你呢,还是那个改革方案的事?”

凌远只笑不答。

庄恕还想说什么,他那个会议室里有人探出头来,小声地喊了一声:“Dr.庄!”

看样子是在催人了,庄恕朝那人点头致意,转身回去,没走几步,却又站住了:“凌远。”

凌远挑眉,庄恕见状终于微笑:“晚上不走?一起出来喝一杯?”

这句问话让凌远笑出了声:“你这算刺探军情,还是公然投敌?”

庄恕并无尴尬:“投石问路而已。”

凌远笑意更深:“成语复习的不错,看来回国前没少下工夫。”

他们住同一家酒店,美式风格,一楼就有小酒吧,规模不大,不过一条小吧台和几张桌子,业已足够。庄恕先到,自行叫了一杯黑方,占了角落一张小桌。没过多久,便有人坐了对面位置。

庄恕朝他举杯:“喝什么?”

凌远还是白天见面时候那一身西装:“苏打水。”

这个答案让庄恕微微一愣,凌远已经在他对面坐下。

他精神还是很好,但是眼睛周围有没法掩饰的疲态。他还没来得及端杯子,庄恕就开口:“怎么,不顺利?”

原本以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但凌远摇了摇头:“作为一个开端来说的话,其实还不错。”

他喝了口水:“已经比我预想的要好的多。”

庄恕却没有接话,半晌之后他才说:“凌远,你何必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众叛亲离的开拓者。”

第一医院的改革他早有耳闻,凌远的办事风格他也不是没有领教过。这个圈子统共不过这么大,流言蜚语听了不少,风可不是朝着凌远那边吹的。

凌远也不生气:“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有些事情,总是要人去做,只是正好这个人是我罢了。”

他心情像是好了些,又问:“你呢,今天怎么样?”

庄恕耸了耸肩,不予置评。

他们仿佛无话可说,却又奇妙地保持和平氛围,等到庄恕杯中酒尽,起身要走之际,凌远才突然开口:“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他抬眼望着庄恕,脸上的神色竟显得有些肃杀了:“老傅的水平我清楚,你实话跟我说,这次的手术,是不是你拿的方案、你主的刀?”

他说的正是仁和这次被嘉奖的项目,傅博文领衔的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手术。患者因为多年前置换的生物瓣发生衰败,已经开始有心衰的迹象。二次开胸置换的风险本来就高,再加上患者的年龄偏大,身体状况非常不理想。傅博文神来之笔,以微创导管由心尖穿刺进入心腔,完成了主动脉瓣置换。这是国内首例成功的同类手术,难度之大,风险之高,根本不是光凭傅博文一人之力就能完成的。

这番话说得太直白,没留一点回避的余地。庄恕本来要走,硬生生地被这句话摁在了椅子上。

片刻后他勾起嘴角,露出一点讽刺笑意来:“凌院长这话未免过于诛心,傅院长听见可不会高兴。”

凌远提高了一点音量:“庄恕!”

他眼睛里带了一点厉色:“你从前绝不会放任这种事情。”

庄恕脸上的笑蓦地收了,他向后靠在椅子里,脸上的神色在昏暗的灯光里几乎称得上是阴鸷:“……你什么意思?”

凌远微微眯起眼睛,神态看起来已经有一点恼怒的意思:“我不跟你绕弯子,你这次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庄恕猛地朝前直了身子:“你知道多少?”

凌远并无丝毫退让:“不算多,但也足够了。”

有那么一刹那庄恕的脸像是扭曲了。然而下一个瞬间他就重新倒回椅子里,甚至还微笑起来:“没想到啊,凌远,你查我?”

他讲话慢条斯理,但是语气里的沉郁几乎凝成实体刺出来:“你觉得我是故意的?我掐着他的把柄,然后在合适的时机捅出去,为的就是让他身败名裂?你是这样想的吗,凌院长?”

最后那个称呼让凌远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他动了动嘴,想要开口,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庄恕站起身来,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挂在手臂上。

他看都没看凌远一眼:“凌院长可能不知道,在仁和,这种风险程度太高的方案,没有院长的首肯的话,根本不可能通过。傅博文的确早就跟我表达过这个意思,但如果我不答应他,患者就连上手术台的机会都不会有。像患者这种情况,每拖一天心衰的可能性就多一分,保守治疗的结果就是等死,我以为凌院长应该清楚。”

他说一句,凌远的脸色就难看一点,到最后简直已经是面色铁青。他想说什么,但是庄恕已经大步离开了。

他的声音冷漠地传过来:“我是个医生。我还没那么下作。再见,凌院长。”

4、

傅博文要卸任的事并不是第一时间传到凌远耳朵里。从金副院长嘴里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敲键盘的手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修改预备下次申报的方案。

傅博文手下能人辈出,他一个做院长的,技术已经跟不上年轻人,手腕也不够硬,占了这个位置太多年,眼见年龄将近,下头人蠢蠢欲动地要翻天。若不是被逼得太狠,他上次也绝不至于要对庄恕的成果出手。可临了终于还是晚节不保,被人抓了把柄,黯然宣布下月正式辞职,回家养老。

仁和内部的风云变幻凌远并不是一点风声没听见,庄恕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不得而知,也不愿臆测。

可他说他是个医生,总不会是在骗自己。

那天的不欢而散后他给庄恕打过几次电话,对方全都没接。庄恕做事从来如此,凌远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只是该见的面还是要见,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但谁也没想到再见面的时候是在那样严峻的场面上。

中东地区新进爆发了变种冠状病毒感染潮,更容易传播,潜伏期更短,致死率更高,相较之下,竟比当年席卷大半个中国的可怕疾病还要来势汹汹。电视新闻天天播放,邻国已出现小规模感染潮。国内本就人心惶惶,哪知怕什么来什么,全国首例输入型病历,竟就出现在新市。

病患来自邻国,曾经密切接触过感染病人,本应处于隔离观察期。也不知他通过什么途径,就绕过了邻国政府薄弱的疾控体系,乘坐飞机来到新市。他本是为商务谈判而来,然而到新市的第二天,就在宾馆发起高烧,被宾馆服务员发现,送到距离最近的仁和就诊。

急诊先以为是普通的肺部感染,但一听病患的国籍,立刻警觉,马上将病情上报,并迅速采取措施疏散人群,控制接触者。傅博文虽然已确定要卸任,到底还是院长,在这件事情上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边通知市卫生局,一边组织医护人员采取应急措施。

几个小时以后诊断结果出来,确诊患者感染的就是新型冠状病毒。

呼吸内科的第一反应就是控制消息,以免造成更大恐慌。又不敢私自做主,报到傅博文那里,却被劈头盖脸的痛骂回来。

在场的人这么多,想要控制这件事的传播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而来自官方的资讯越少,谣言滋生的空间就更大,到时候才真的会引发大面积的群众恐慌潮。除此之外,病人乘坐飞机入境,同一趟航班上的所有乘客都是潜在感染者,如果不及时放出消息,寻找这些人,只怕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消息很快通过官媒传播了出去,航空公司除了协助提供旅客名单,也及时将那架航班上所有的机组人员全部送到了仁和医院,并对所有密切接触者进行了暂时隔离。

工作在有条不紊的进行,问题也随之而来。仁和作为收治第一例感染者的三甲医院,当仁不让地成了这场对抗的桥头堡。可随着这几天感染者的不断增多,仁和的接诊能力已到极限,再贸然收治,只会增加交叉感染的风险。眼看情况愈演愈烈,市卫生局陈局长出面,把新市几大医院的负责人全都集中过来,商讨下一步的对策。

小半个月不见,傅博文已经是疲态尽显。他虽然年纪大了,然而平时注重养生,看起来并不显老。凌远今天看到他时几乎吃了一惊,觉得他几日间便已经老了十岁的样子,背都佝偻起来,全然不是以往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更没料到会看见庄恕。庄恕看到他倒是不吃惊,并没有对他视而不见,反而对他点了点头,权当打过招呼。

等会议开始了凌远才知道,原来庄恕借了他早年在美国的关系,多少了解到美国那边对这种新型冠状病毒的研究情况。他汇报完自然下场,而陈局长接过话头,就提到了隔离病区的事儿。

如今新市每天光是确诊的感染者就是十几例,疑似感染需要隔离的人数则更多。仁和已经不堪重负,其他医院也快到极限。别家什么情况凌远不知道,但第一医院的急诊绿色通道在他的坚持下一直没有关闭,可长久下去终究不是办法。陈局长的意思,是要统筹各个医院的资源,尽快筹备一个专门的隔离病区。

人员物资都算不上问题,难就难在一时之间无法解决场地。第一医院的杏林分院曾经做过临时隔离病区,但那时候杏林分院刚刚起步,接诊病人的数量不多,转移安置起来也比较方便。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语,曾经的解决办法也就不再管用。

会上还提了几个意见,也被一一否决。毕竟病区不是别的东西,不可能一夜之间盖出来,陈局长急出一脑门子汗来。而一直没有做声的傅博文突然开口:“还有一个办法。”

他说:“仁和上个月竣工的二期住院部,虽然还没来得及验收,但是整体工程已经全部完成了。这个工程是我一路跟下来的,建筑质量上我可以打包票,绝对不会出岔子。里面的基础设施也已经配备到位,只要人员和仪器进驻,马上可以投入使用。”

整个会议室静地像黎明前的夜,凌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仁和的新住院部就在那儿,不是没人动过它的脑筋。可说到底,毕竟整体工程尚未验收,提前投入使用是严重违反规定的。到时候追究起来,谁能来担这个责任?谁又担得起这个责任?

而傅博文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决定是我做的,所有的责任我愿意承担。”

陈局长打断他:“老傅,你别冲动。我们大家再想想,总有法子的。”

话是这么说,可在场其他人都心知肚明,哪怕还能有半点法子,傅博文都不会主动来赶这趟浑水。

傅博文当然也知道,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显得愈发深起来:“陈局长,各位同僚,你们都是年轻人。冲锋陷阵的事儿你们上,我一个马上就要退休的老头子,能做的也就只有这点事了。”

他说的是实话。或者说,其实所有人心里,都多多少少期望他能这样说。

可真的说出来,又的的确确不是那么容易。

傅博文做了大半辈子政客,到最后了,终于想起来自己原来是个医生。

这事定下来没过几天,傅博文就带着联合医疗队,悄无声息地入驻临时隔离病区。

又过了一个礼拜,凌远意外地接到了庄恕的电话。

他说凌远,出来聊聊吧。

5、

凌远说不喝酒,所以他们只是约了晚饭。

庄恕先到。如今疫情严重,风声鹤唳,一般人能不出门便不出门,饭店全都生意惨淡,他就干脆要了个小包间。等了半小时凌远才姗姗来迟。几大医院每天都如战场惨烈,生死一线。他能抽得出时间来已是极为不易,再要求准时未免苛刻。因此庄恕倒是先笑了一笑,不以为意:“上次就想跟你说来着,你瘦了。”

凌远却说:“对不起。”

庄恕伸手去拿菜单:“没关系,我先点了菜。你再看看,想吃什么让服务员加单。”

凌远按住他的胳膊打断了他的动作:“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

庄恕的手顿在半空,形成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姿势。片刻后他收回了手,低声说了一句:“没关系。”

服务员上第一道菜的时候他毫无预兆地说:“傅博文被感染了。”

凌远本来略显疲惫的神色一下子绷紧了,不由抬头看过去,庄恕的脸平静得像死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看见凌远的神情,知道他不信:“隔离病区里面的情况很糟糕,每隔几天都有我们的人倒下。谁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感染了他。消息没扩散是因为他下了封口令。用他自己的话说,大家的情绪已经够糟糕了,不需要这种负面新闻来雪上加霜。”

凌远心里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来。

只听庄恕说:“我明天就要进病区顶他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凌远低声想要打断他:“庄恕。”

庄恕恍若未闻:“……也不知道能不能出来。想来想去,出发之前,还是得来跟你道个别。”

凌远提高了一点音量:“庄恕!”

庄恕只是看着他:“凌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垂下眼睛:“我养父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有一天能放下旧事。可你要我怎么放下呢?是,三十年前的事情是个意外。可傅博文明明知道真相,却为了袒护他自己的徒弟,不肯站出来替我母亲说话。我母亲丢了工作,整天神思恍惚,我妹妹什么时候被人拐走的她都不知道。后来她的情况更槽糕,每天都跑出门去想把我妹妹找回来,谁知道就在半途出了车祸——我甚至都没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他摆在桌上的手紧紧地捏成拳头:“……他进隔离病区之前跟我说,他一辈子都在为当初的那个决定后悔。呵,他害我家破人亡,用‘后悔’这两个字就能轻而易举地揭过去吗?难道就因为他现在幡然悔悟了,我就不该恨他吗?!我不能恨他吗?!”

凌远伸手握住了他的拳头,低声说:“庄恕,你别说了。”

庄恕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几乎让人有含泪的错觉。

他想把手收回去,可凌远把他握得很紧。

他说:“抱歉,庄恕……可我没有在查你。”

当年凌远甫一回国就联系了公安的朋友。新市不是什么大地方,二十多年前拐卖儿童的案子不会太多,他朋友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当年的卷宗。

在电话里他朋友感慨:“这家人也是惨,单亲就算了,当妈的还因为工作失误,治死了人,被医院开除了。听说她死活不承认,还闹过一阵,后来精神上就有些问题了,一个没看住,家里4岁的小丫头就被人拐走了。她人没了之后,家里唯一的剩的那个儿子也突然失踪了——对了,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凌远轻描淡写地说:“我一个朋友,跟这家人是亲戚。他也没什么别的想法,就想看看,还有没有可能找到当年的被拐走的那个孩子。”

哪怕对方跟他关系过硬,在这件事上也只敢说尽力而为。就算如此,这样的陈年旧案,找人如同大海捞针,又岂是一两天能有结果的。时隔多年,凌远自己几乎都将这件事淡忘了,那边却突然来了消息。

如今他握着庄恕的手,轻声说:“我回国之后就托了朋友,现在终于有了点关于你妹妹的消息。”

庄恕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凌远笑了一声:“对方已经答应跟你做DNA鉴定——所以你一定要记得回来。”

这番话带给庄恕的震撼甚至更甚于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他的表情足足空白了有一分钟,才显出一点的活人的生气来。

而他没有欣喜若狂,也没有肝肠寸断,他只是慢慢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近于悲哀的微笑来。

庄恕说:“凌远,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

凌远只是看着他,而他终于无法再这样作伪,只能闭上眼睛,苦涩地说:“你从来就不知道,自己可以有多残忍。”

那只一直握着他的温暖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不愿意睁眼,就只听见凌远站起来时椅子移动的粗糙摩擦和衣服的窸窣声。

所以就这样了。对他们任何一个来说,这都不失为一个最好的结局。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觉到贴近的热度,随之而来的,是如蜻蜓点水般飘忽的一个吻。

他猛然瞪大眼睛的时候正看见凌远退回去。

这是一个他肖想了太久的场景,而那个他肖想了太多年的人说:“庄恕,如果你愿意睁眼看看,就该知道我对你,从来都谈不上残忍。”

凌远在庄恕近乎实质的目光里坦然微笑:“这样吧,等到你从病区平安回来,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

庄恕的表情在他的注视里逐渐柔软起来。

他说:“好。”

 

 

 

 

 

End.

 

 

 

*NIH,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

*chink是针对华人的侮辱性称呼,性质类似于nig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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