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聚好散

【谭赵】佳期如梦

楼诚衍生,谭宗明×赵启平。

前文见《好梦如旧》

在我的计划里,《好梦如旧》是没有后续的,然而以知名不具的那个谁为首的催更军团不放过我,所以抱歉,我出尔反尔了。

这个后续很仓促,很狗血,很不知所云,本来拿来黑箱的,考虑到我答应了挺多人,操作上有难度,所以还是放出来了。

再次说明,如果喜欢《好梦如旧》的结局,这篇完全可以略过。

最后多嘴一句,这次是真的没有后续了,谢谢。






1、

赵启平把一整份浸透红油的脑花捞到谭宗明的碗里,无视对方微微发青的脸色:“试试看这个。”

谭宗明的袖扣就滚在碗边,衬衫袖子随意捞了一卷,在火锅热腾腾的蒸气里,连鼻尖都渗着汗。他抿着嘴笑了笑,含蓄地表示自己敬谢不敏:“我的医生建议我尽量远离胆固醇过高的食品。所以不,谢谢。”

赵启平给自己涮了片黄喉,轻快地在蘸酱里滚了一圈,同时狡黠地眨了眨眼:“你的医生?这么说谭总除了我,还有别的医生?”

——这个奇幻的场景开始于一场画展。

这场画展的规模不大,规格不低。国内一家文化传播公司靠着资本与人脉,成功联合了MoMA在海市开办了一场为期一个月的小型展览。主办方也算是尽心尽力,镇馆之宝谈不下,好歹死磕了几幅大师名作运抵海市。有此活招牌,虽未有尽力宣传,仍是门庭若市,一票难求。

这些消息本不过只在本地频道上占据分许时间,跟谭宗明扯不上半点关系。这年头真正懂艺术的多半饿死,饿不死的又多半一知半解。好在如谭宗明者,早已不再需要端着架子故作兴趣。他本是俗人,不妨坦荡承认自己与高雅无缘,除了色彩与线条外,再不能体味其中意趣。不过那家文化公司乃是他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名下产业,办这样的展子,业内规矩是不时须有重要人物捧场,才显得人气和风光。好在他朋友是个明白人,知道他于此并无兴趣,不过酒桌上随手塞他几张贵宾票,玩笑口吻邀他这等下里巴人来登大雅之堂,既委婉邀请,分寸又把握在不至强求的尺度。生意场上本就讲究有来有往,何况旁人姿态又放得好,因此谭宗明虽是一笑而过,心里却知道此行是非去不可。

那天他跟秘书核对行程,挑一天空闲准备去给人撑场面,正巧安迪不请自来,听到这话题便失笑:“牛嚼牡丹,当真可惜。”

她在艺术上倒是有些造诣的,言语里很有些微酸的滋味。于是谭宗明坦然笑道:“正好手上还有些余票,不知你这半个行内人是否赏脸,陪我这粗人去附庸一回风雅?”

安迪目的达成,欣然抽走他手上两张票,嘴上却道:“佳人已有约,你就免了这份心思吧。”

她言罢眼珠转转,又道:“我辜负美意,却不好叫你形单影只——我听赵医生提过一回,说是他到访纽约时曾想去MoMA朝圣,奈何虔诚不够,无缘得见,很是遗憾呢。”

话说到一半,言下之意却已很明白。谭宗明送出去两张无关痛痒的票,平白得她一个人情,自觉大赚,心情极好,点头微笑:“准你一天假——玩得开心点。”

当晚他致电赵启平,三言两语间状似无意般提起此事,对方果然表现出了十足兴趣。谭宗明眼见鱼已上钩,不紧不慢地收线起钩:“看你时间。”

赵启平略一思索:“周末吧。”

谭宗明自无不可。于他这算社交场合,自然全套正装出席,同时也不忘贴心提示赵启平自己当日着装,免得尴尬。

赵启平其人,说得好听些是潇洒随意,说得不好听就是仗着人帅耍流氓,平日里不修边幅,着装以工作服和休闲装为主,少有西装革履的时候。这人先天条件太好,一穿正装简直让人把持不住。当年谭宗明便是栽在这上头,如今乍一眼瞧见,仍不禁心荡神驰。为了配合主题,赵医生还特地选了年轻跳脱的款式,条纹窄版西裤下露出半截骨骼分明的赤裸脚踝来,勾人得不动声色,浑然天成。

谭宗明看得心痒,然而他既开口把自己摆在追求者的位置上,便丝毫不逾距。他今天开了辆庄重的宾利,一身深铁灰的西装,却搭一条酒红色领带。他下车故作绅士地给赵启平拉车门,果不其然得到赵启平一枚白眼,附赠一句刻薄评论:“衣冠禽兽。”

谭总权当表扬,微笑道:“西装不错。”

到了地方,谭宗明须先去主办方那头露脸寒暄,赵启平眼见他端出成功人士的架势,自觉退到一边准备开溜,却被谭宗明一把捞住胳膊,皮笑肉不笑地问:“这桥都还没过,赵医生就打算拆了?未免太不厚道。”

赵启平挣了两下没挣出来,索性放弃,似笑非笑地答:“我天生喜欢干这卸磨杀驴,兔死狗烹的买卖,谭总居然不晓得?”

即使被人变着法儿骂做驴和狗,谭宗明也不恼,顺着袖子一路摸下去攥住他有点凉的手,歪着头抿嘴一笑,眼角嘴角同时弯起圆滑的弧度,轻飘飘软绵绵地念叨了一句:“劳驾赏个脸,走吧?”

他厚着脸皮下场色诱,赵医生被他笑得一恍惚,错过了反抗的最佳时机。等回过神来,再要抽手就不免尴尬,只得忍气吞声被人牵走。

主办老远就看见谭宗明过来,刚想招呼,冷不丁看见他手里还牵着人,眼皮子跳了跳,哑巴了。谭宗明旁若无人,被牵着的那个也是落落大方,倒是难为他这外人尴尬。好在这种事他也见得多了,因此不过几秒功夫,便保住了面上不动,只是觉得发生在谭宗明身上,无论如何也算件新鲜事,倒也乐得看笑话。

到了跟前,谭宗明才终于舍得放手,与他那主办朋友虚虚一握,立刻抽回来又去拽着人,好像一松手,那人就会马上跑没了似的。

——矫情啊。真他妈的矫情。

谭宗明却不知道他朋友心里想什么。客套两句,眼见人眼神不住地往身边飘,大方笑道:“赵启平,六院骨科副主任。”

他只介绍人,又不点破两人关系,意味深长,言犹未尽。他朋友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左右打量了一遍赵启平,突然伸过手去,郑重地招呼:“赵医生,幸会。”

赵启平客气笑笑,坦然与人握手寒暄。 谭宗明终于放手站到一边,含笑看赵医生舌灿莲花,左右逢源。他在一旁隔岸观火,突然看见赵启平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食指微弯,不耐烦地朝他勾了勾。

于是谭宗明憋着笑,上前圈住了赵启平不安分的手指头,对他朋友笑道:“赵医生时间宝贵,再这么陪聊下去,可要按时收费了。”

若不知情识趣,又怎能跟谭宗明交好?对方当即止了话题,微笑送客,还不忘祝他们玩得愉快。

他们周末来访,原是为了迁就赵启平的时间,只是不免人多。因此到了展厅,赵启平便自然而然地抽回手,插进口袋里,谭宗明也不强求。周围人山人海,两个人肩膀时不时撞在一起。谭宗明本就无可无不可,追随着赵启平的后脑勺在人群里乱钻,被人推了几把、怒视不知多少眼后,终于成功挤到前排。

眼前的画色彩浓烈,谭宗明的所知仅限于这是一位野兽派大师的名作。然而赵启平目不转睛,如痴如醉。冷不丁有人从身后凑到耳边,吐着气小声问:“这么入神,看出什么感想来没有?”

赵启平大约是被他湿润的气息吹得有点痒,微微向后瑟缩了一下。又像是怕势弱,顺势转过头去,嘴唇几乎擦着谭宗明耳朵:“不知谭总又有什么高见?”

谭宗明抬头又欣赏了一回这光屁股男女握手围圈的杰作,方才诚恳回答:“……生殖崇拜?”

他态度倒好,因此赵启平只是嗤笑一声:“眼中有花,便看石生花,眼中有屎,看花也成屎。”

谭宗明假意皱眉:“粗俗。”

赵启平牙尖嘴利:“低俗。”

这局不分上下,各自认为自己占了便宜,无伤大雅。赵启平兴致不减,谭宗明乐意奉陪,一圈转下来,时间不早,谭宗明瞧了瞧时间,伸手去摸车钥匙:“一起吃个午饭?”

谁知他这一摸,脸色却怔忡,下意识地去探另一边口袋,赵启平眼见不对,心中隐隐有预感,仍是出声询问:“怎么了?”

谭宗明今日选的西装修身,贴身除了手机钥匙,只带了削薄的一片卡包。如今钥匙还在,包却不知所踪。人群拥挤,想必是被人趁乱摸去,如今找是肯定找不回来,因此只得苦笑一声:“以为清风入怀,却被人妙手空空,今日怕要失了场面。”

他又不肯声张——自己在朋友的地界上丢了东西,若是闹大,必然叫人下不来台,以后相见不免尴尬。反正丢失的不过一点现金及两张银行卡,现金丢了就丢了,卡补办起来也并不很麻烦,因此铁了心自认倒霉。赵启平在公安有关系过硬的熟人,然而问了几次,谭宗明都咬死不肯报警,也就罢了。

问题是谭宗明如今身无分文,午饭问题就不免尴尬。赵启平显然也想到了这一遭,笑眯眯地说:“谭总好心带我看展,便容我投桃报李一回,解决一下口腹之欲?”

虽是商量的口气,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既然赵启平要请客,那就由得他定地方。他们没有开车,因为赵启平直言他今天那辆宾利车身太长,到了地方怕是停不下车位,言语中很有点嫌弃的意思。然而他如今是金主,谭宗明便是舍不得心头肉,也只能选择忍气吞声,默默跟上。

赵启平对这一片很熟悉的样子,如同一只在自己领地巡视的猫般熟稔轻巧,领着谭宗明东拐西窜,很快就拐进一片老街区。谭宗明还没来得及惊讶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段还有这种在市场化浪潮下残存的余孤,赵启平就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一家门脸不大的小店。

谭宗明好奇抬头看招牌,登时就青了半张脸。

这个时间已经过了饭点,然而店里还是几乎满座,老板是个中年人,个头不高,寸头圆脸,一见赵启平,便操着一口重庆口音的普通话打招呼:“哟,赵医生,好久不见你来了。”

敢情赵启平还是个熟客。可谭宗明没心情感慨这个,他一进门便被满屋子辛辣的烟气呛得咳了两声。然而赵启平饥肠辘辘,眼神炯炯,显然没注意到谭宗明的意外状况。他领谭宗明到最靠里的木头桌子上坐下,连假惺惺地征询一下意见都懒得,雷厉风行就定下了菜单。等菜的间隙又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的时候一手拎一碗红糖凉粉:“尝尝这个。”

谭宗明这辈子第一次进重庆火锅店的门,居然是西装革履人模狗样,自己也觉得十分不上道,于是脱了外套解了领带随意地耷在条凳上——反正在这浓料重味的空气里浸上一中午,哪怕这是件从意大利专门定制的西装,也肯定是不能再穿了。

然而赵启平看不穿他复杂的内心戏。他瞧着一桌子毛肚鹅肠猪脑花眉开眼笑,而谭宗明望着锅底里飘着的一层红油,觉得眉心都隐隐抽搐起来。他一向偏爱口味清淡的粤菜,重庆火锅虽好,然而自己脆弱的味蕾和口腔黏膜宁死不屈,无福消受这等火辣美人。

他其实也不大爱吃甜,然而此时别无选择,只能吃一口涮菜,吸一口凉粉,觉得自己仿佛吞了一柄火烫的钝刀,从舌尖到胃底都是烧灼的痛。

只要赵启平喜欢,他谭宗明可以奉陪,却也不至到作贱自己的地步。何况这也不是作贱二字就好形容的,简直是自杀,且是过程漫长痛苦的那种死法。而一旦谭宗明意识到这是一场不可能打赢的仗,便即刻放弃挣扎,专心止损。他并不搁筷子,却也几乎没什么东西进嘴。可纵使他想瞒天过海,却不料原来埋头苦吃的赵医生还有闲暇关心他,见他吃得少,以为他初来乍到,故作矜持。他今天大概也确实是高兴,以至于大发慈悲地给谭宗明夹了好几筷子菜。

谭宗明心底里不想拒绝他难得的殷勤,加上赵医生盛情难却,推脱不了,硬着头皮又吃了几口,就实在撑不住了,头一次恨自己怎么偏就是个男人。若是那些个娇滴滴的姑娘,还可以用保持身材的借口蒙混过去,而他又要如何开口?

正两难间,门口又进来人,捧着个托盘,上头一尊热气腾腾的砂锅并两只瓷碗。这人左右扫视一眼,就径直向他们这桌走来,摆下盘子。赵启平朝人道了声谢,又朝谭宗明笑:“这家的生滚粥特别正宗,老板是汕头人,我猜你会喜欢,专门叫了一份给你尝。”

他其实也又辣又热,衬衫领口解了两枚扣子,额上出了一咂密密的汗,发根都湿透了,鸦羽般黑峻峻的,眼睛晶亮,嘴唇红肿,看上去竟有几分隐秘不可宣的好看。然而谭宗明却捕捉到他脸上促狭的笑容,才意识到这人原来早就晓得自己耐不住辣,也不知看去了多少笑话。

不过他不仅不生气,胸中一点说不出的积郁反而烟消云散,自己动手去盛了一碗粥,等晾凉的功夫,随意起了话头:“你常来?”

赵启平一边倒吸气一边答:“也没有,好久不来了。”

谭宗明漫不经心问:“为什么?”

赵启平露出一脸意味深长的笑:“你确定要听?”他看谭宗明点头,又继续答:“无人作陪,吃起来没滋没味。然而要人作陪,几双筷子一口锅,口水也成了作料。”

眼见谭宗明露出不忍卒视的表情,他得意一笑,不知是故意还是刻意,完全忽略了自己话中的潜台词。

——他说这话,便是承认自己跟谭宗明,已经亲近得可以间接交换口水了。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间接升级到直接?

谭宗明分心想着,觉得这粥果然分外正宗。

2、

那天他们吃完饭便互相致谢,礼貌分手,风度之谦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接下来一周谭宗明去新加坡谈项目,赵启平连排几天手术,各自连轴转到生不如死,连日常问候电话都省了几通。

终于赵启平排班结束,如蒙大赦,逃难似的回家,路上顺便找了一家港式茶餐厅打包一份叉烧饭拎走。到家屁股还没沾上凳子,手机就见缝插针地响起来。

谭宗明听到对面一声气若游丝的“喂?”,不禁失笑:“看来我挑的时机不对,赵医生可不要嫌我。”

他那头闹哄哄的跟菜市场差不多,唯有那声笑透过嘈杂的人声,随着电波跨越几千公里的距离,实实在在地传到了赵启平的耳朵里。

谭宗明不知道他惨状,只听那头干巴巴地说:“你再多啰嗦两句就能成功饿死我,恶性足以构成一级谋杀。”

这话换来谭宗明一声闷笑,他在小印度穆斯塔法中心的人群里想象赵启平蓬头垢面、有气无力的模样,语气里不免带了点幸灾乐祸:“那就是我的罪过了——你忙,先挂了。”

刚要收线就被赵启平喊住:“限你三分钟内讲完,过时不候。”

谭宗明又忍不住一声笑:“一分钟就够——我明天回去,你有什么想要的?”

每次出门都要带点纪念品回来似乎是他的习惯。赵启平公寓里的书架已经被迫腾空一层,专门摆他带回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这里面甚至有一个水晶头骨,每天瞪着空洞的眼睛监督着赵启平来来去去,亏得赵医生专业素质和心理素质双双过硬,才没在半夜归家时被吓出神经病来。而那些被迫迁移的砖头本医书则委委屈屈地被安顿在他的床头,颤颤巍巍地叠成一摞,随时有坍塌的可能。赵启平能每晚在这样的豆腐渣工程下安睡而不做噩梦,可见是他心大。

他扫一眼已经物满为患的那层,真心觉得如果再不制止这种不良趋势,整面书架迟早彻底沦陷,因此毫不犹豫地回答:“带点实用不占地方的东西就好。”

他那点儿心思谭宗明如何猜不到,“嗯”了一声算是应允。那边半天没声,只有塑料袋悉悉索索的响,想必已经准备开动晚餐。谭宗明等了片刻,突然开口:“启平。”

电话那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大约是咽下了这一口,才问:“什么?”

谭宗明仰起头,手插进口袋,长吁了一口气:“……我下周有个聚会,私人性质的那种。”

对面没答话,谭宗明有点犹豫,顿了顿又继续:“你要不要,陪我一起?”

这次是彻底没声了。过了又好几分钟,大概赵启平已经干掉了半份外卖,谭宗明才听到回答:“我不知道下周的安排。”

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沉默,尴尬,谭宗明想说点儿什么挽救一下气氛,而赵启平突然又补充了一句:“没有手术,不加班的话,那我OK。”

不知哪个孩子手里的气球飞出去,在谭宗明的视线里悠悠升高,活像一颗雀跃到几欲升天的心脏。他定了定神,微笑道:“好。我等你回复。”

再见面的时候谭宗明塞给赵启平两瓶红花油。

“实用,不占地儿。”他笑得一派老奸巨猾,“还跟你专业对口,简直再合适不过。”

赵启平嗤之以鼻:“你是在侮辱我的专业——我是正经骨科大夫,不是街口盲人按摩。”

这位不怎么正经的骨科大夫边说边嫌弃地把这两瓶玩意儿随手甩到后座上。谭宗明全不在意,停车熄火:“到了,下车吧。”

这是他发小在海市新购得的一处庄园——其实是套别墅,但若只用别墅形容,又着实委屈了那夸张的面积。他们刚下车,主人便迎出来热情接待。只不过他一脸笑容在见到赵启平时僵了一僵,而谭宗明率先开口:“赵启平,你认得的。”

边说边顺手揽住身边人的腰。他发小不过呆了几秒,就展现出笑到八颗牙全露的标准美利坚式友好表情,冲上来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熊抱。

谭宗明习以为常,赵启平倒被这出乎寻常的热情弄得有点懵,正考虑要不要抱回去,就听一人诧异声音:“老谭?赵医生?”

门口站着安迪。她今天一袭拖地晚礼服,婀娜多姿,顾盼生辉,简直风情万种,艳光四射。而她挽着的男人年轻英俊,跟她十分相配,应该就是她的新男友包亦凡。

谭宗明不知道她今晚要出席,她却是清楚谭宗明行程的,因此这分惊讶只能是留给赵启平的。她原本是想给谭宗明一个惊喜,谁知道却是谭宗明先给了她一个惊吓。好在大家都熟悉,又是场面上人,三言两语就交代过去,倒也不尴尬。

谭宗明和他发小上次的项目大获成功,这次本来就有庆功的性质,范围不大,来得人不多,一眼望去全是熟人。他们聊了几句,才知道原来包亦凡也是投资方之一,是以今天携安迪出席。

谭宗明的发小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钥匙,一手一枚,分别递给谭宗明和包亦凡:“楼上房间钥匙,今晚玩得愉快。特别是你,”他笑嘻嘻地指指谭宗明,“再找借口推酒,可就不算厚道了。”

谭宗明笑骂一句:“我家医生可还在这儿呢,你他妈的少给我添乱。”

话是如此,却一手把两枚钥匙都收入囊中:“我不习惯跟人挤,看你这地方也不小,犯得着这么小气?”

这前后矛盾的言行不一让安迪的神色有些许不自然,而赵启平从进门开始便不动如山,眼睛都不带朝旁边看一下的。他发小愣了一愣,马上打了个哈哈:“这么多年不见,我倒不晓得你长了这么多臭毛病,惯得你不轻!”

他边说边摸出另一枚钥匙,顺势塞到包亦凡手里,又去跟谭宗明开玩笑。说不过几句,话题便被引自男人最爱的那么几样上。在场三个都是拖家带口,美人自是无人敢提,车又只是谭宗明一人所爱,因此话题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了酒上。谭宗明的发小是此道中人,装修的时候特地在地下室弄了个规模不小的酒窖,说到兴头上,显摆劲头起来,非要带着他们下去看看。

这人极其自然地就忽略了安迪和赵启平,那谭宗明自然也装作没看见之前安迪和他鱼来雁往的眼神交流。唯有包亦凡摸不清楚状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安迪狠狠掐了一把胳膊,老实了,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下去参观。

人刚一没影,安迪就凑上来:“赵医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启平笑得高深:“什么什么意思?”

安迪被他呛了一口,停顿半天,才说:“你跟老谭,算什么回事?”

赵启平还是笑:“他情我愿,有什么问题不成?”

他们之间的纠葛安迪知道个大概,也知道如今两个人还处在看破不说破的微妙时期。她心里虽觉得谭宗明有活该的嫌疑,但眼见他在赵启平面前这样一反常态,终究还是放不下一颗护短的心:“你知道你在他心里的地位。”

赵启平但笑不语。安迪胸口略有烦躁,端起手中红酒杯灌了一大口:“到了老谭这层次,人都是靠着圈子活的。什么人进什么样的圈子,他心里头一本明白账,算盘打得比谁都清楚,一步都不会让人踏错。”

她盯着赵启平,似乎要透过那张不动声色的皮囊,一直看到他心里去:“可你知道现在他在做什么吗——他在引你进他的社交圈。”

赵启平垂下眼去,依然不说话。光影在他脸上勾勒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带来温柔平和的错觉。而安迪心里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忍不住要祭出最后一发大招:“对他来说,这样的动作,基本等于当众宣布在遗嘱上加了你的名字——赵启平,你到底明不明白?”

这番话看起来终于打动了赵启平,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安迪:“你知道他愿意在遗书上加我的名字,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让他进我赵家的祖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熠熠生辉,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抛下了一枚千万吨级当量的超级核弹。安迪被他的突然袭击弄得措手不及,难得失态片刻,突然冷笑道:“是我多事——活该你们两条狐狸互相坑害,不知拯救多少春心于水火。”

赵启平微笑颔首:“我权当是夸奖——多谢。”

安迪半嗔半恼地瞪他一眼,恰逢包亦凡回来,于是勾着他的胳膊,施施然游戏人间去了。赵启平扫眼四顾,只见主人也已归来,人群中独独少了谭宗明的影子。

谭宗明靠在过道的墙上,灯光昏暗,他的轮廓在烟头忽明忽暗的火星里若隐若现,显得脸色阴晴不定。

身后突然有人说话:“你不把人的酒窖搬空,就不打算出来了,是吧?”

谭宗明没想过赵启平会找到这儿来,更没想过他会冷不丁地出声,吓了一跳,抽了一半的烟掉在地上。等他回过神来,便坦然地将烟头踩灭,转身喊人:“赵启平。”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的喊他,正如赵启平也总是叫他“谭总”。每次他不择手段地想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赵启平就会千方百计地退开。这人像一头警觉的羚羊,他步子迈得稍大一点,这人反而会让得更多。只有斟酌着尺度一点点地挪过去,才不至于逼跑他。

可走近了又能怎么样呢?他谭宗明又不是狮子,不能真生吞活剥了他。更何况他从来就抓不住他,哪怕恨得咬牙切齿,心肝绞碎,仍然也只能故作欢欣地拍拍手,像个看客般道一声好。

从赵启平这个角度看过去,谭宗明小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表情晦涩不明。他也不问,不说,不见怪,晃荡着两条长腿走近了:“你在担心什么?”

谭宗明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勾起嘴角笑了笑:“担心我的医生和我的副手沆瀣一气,谋财害命。”

他一边说一边端起手边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90年的Chateau Margaux,醒过之后有微涩的口感和浓厚的香气,柔顺细致,劲道十足。

好酒。谭宗明漫不经心地想。

而赵启平波澜不惊地答:“害命谈不上,谋财倒是真。安迪垂涎你那辆法拉利日久,总想找个机会据为己有。”

谭宗明失笑:“她倒精明。可算计到你头上,又是打得哪门子主意?”

赵启平坦然道:“因为那得看我给不给她这个机会。”

谭宗明侧头闷笑,他的嗓子浸了酒精,又醇又透,低声讲话的气音简直要人命,光凭一把好音色就足以让人疯狂到犯罪。

他问:“那你给她机会了吗?”

这个问题却没得到答案。赵启平朝他笑笑,问了一句完全不相干的题外话:“酒怎么样?”

他贴得很近,近到谭宗明都能感觉血液在他身体里汩汩流淌的声音。微醺的酒意让他想把牙齿贴上赵启平的喉咙,撕开他的皮肤,看看他血管里流淌的,到底是毒还是蜜?

可他不敢。谭宗明从前是个胆大包天的赌徒,可眼下他瞻前顾后,进退两难。只因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输。

他输不起。于是就只能故作洒脱:“要尝尝吗?”

赵启平微微歪着头瞧他,忽地一笑:“……好啊。”

他凑过来,却没有拿那只近在咫尺的杯子,而是叼住了谭宗明的嘴唇。

谭宗明愣了足有一秒钟,才堪堪拉回了神智。他猛地把赵启平推到了对面的墙上,强硬地压了上去。这个吻又狠又黏,又痛又甜,赵启平在他的侵略下来不及呼吸来不及笑,手指在他腰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慢慢地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节节地摸上去,停留在他的后脑勺上。修长的手指头没入半短的头发,毫不在乎就抓乱了谭宗明一丝不乱的发型,使了劲地往后拉。

被迫分开显然让谭宗明不满,他稍稍后退了一点,鼻尖点着赵启平的慢慢摩挲,又渐渐下移,在他微翘的下巴上放肆地啃了一口。

赵启平的呼吸还有点急促,他像拎小猫小狗似的伸出两根指头,揪着谭宗明颈项后头的一小块皮肉把他扯远些,半是抱怨半是恼怒:“窒息可不是种好死法。”

谭宗明低低地笑了一声,又贴了上去。

他蹭着赵启平的嘴唇,又慢又缠绵,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酒不错——你要不要,再试试?”

那天晚上他们亲吻了很多回,以至于很久以后回忆起来的时候,呼吸里都还带着柑橘、紫罗兰和黑醋栗的香味。从此以后的漫长岁月里,Chateau Margaux 1990就成了他们两个共同的最爱。

3、

“我今天辞职了。”

赵启平说这句话的时候盘着腿坐在谭宗明家的地板上挑电影。这是谭宗明众多产业的其中一处,位于海市市中心的繁华地段,也是他平日呆得最多的一处地方,因此在装潢上是下了本的。赵启平虽然翻着白眼评价“穷讲究”,仍是抵挡不住全套专业影音设备和海量片库的诱惑,隔三岔五地来蹭电影看。

他抽一版碟片出来看说明时随口就把辞职的消息讲出来,眼睛在全英文的剧情简介上一目十行,漫不经心的口吻像是在评价今天的晚饭太糟糕。彼时谭宗明正在收拾刚吃完的外卖盒子,闻言手顿了顿,转过头去的时候正看见赵启平把那部午夜巴塞罗那插回去,显然是不怎么感兴趣。

谭宗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其实想开个玩笑,诸如“没关系,我养你”之类的,但前车之鉴未远,这种话题对他们两个而言还是过于敏感,不该轻易去碰。所以他略略思考,决定还是中规中矩地表达自己并没有聋:“你高兴就好。”

赵启平最终还是决定挑战爆米花电影,顺手把最新一部的复仇者联盟拎了出来,嘴上也没闲着:“你不问我为什么?”

对谭宗明而言,这个问题的危险程度基本和“我跟你妈掉下水你先救谁”不相上下。他踌躇了几秒钟,最终选了一个相对讨巧但并非最佳的答案:“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说,我就不问。”

赵启平也就笑笑,不再做声。

事实证明爆米花电影也可以烂到离谱,赵启平才看到一半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的睡相很安静,乖巧地支着下巴,屏幕里变幻的光亮没能惊醒他,反而像个返老还童的魔法,平白将他退回好多年前的青葱岁月。

谭宗明对这种基调过于明快的超级英雄大片无甚感觉,不时分心去关注手机邮箱。等他处理完一封来自安迪的邮件,才注意到已经半天没听到旁边的动静,侧头一看睡得天昏地暗的赵医生,不禁失笑。

辞职也好。他静悄悄地想。尽管知道赵启平一定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可仍旧控制不住心里一点卑劣的欢欣鼓舞。赵启平是一尾羽毛艳丽的鸟儿,让他晓风难握,恨海难填,怎么都捉不住。可有一天,这鸟儿自己折了翅膀,是不是就能离天空远些,离自己近些?

等赵启平瞌睡打完,电影早就结束。谭宗明抱着笔记本电脑坐他旁边,看他迷迷糊糊地抬手看了一下时间,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准备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扯住了赵启平的胳膊:“时间不早,要不今天别回去了?”

赵启平回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困倦的迷蒙。谭宗明眼睁睁地看着他眯着眼俯身凑近过来,轻描淡写地在自己嘴上嘬了一口,而后飞快地退了回去。

他说:“明天一大早我要去医院办手续。你家太远,不方便。”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一个不伤及彼此颜面的拒绝。而谭宗明坦然地笑了笑,起身送赵启平出门。

事实证明,虽然赵启平辞职了,但他并没有闲着。他的资历和人脉摆在那里,只要他想,就绝不会把自己饿死。接下来的三天谭宗明没有见到人,只在第四天的上午,收到了一条来自赵启平的短信,说他要去邻省一周。干什么他不说,那谭宗明果然也就不问。不过过了两天好歹还有电话来,解释自己是为了一个研究项目去打几天零工。等到归期将近,便轮到赵启平发问,是否要带什么东西回去,而谭宗明想都没想,就爽快回答:“带人回来就行。”

那天谭宗明刚挂了电话,安迪就推门进来,笑眯眯地问他明日是否还像往年那样安排。谭宗明眼见她不怀好意,假意皱眉,笑骂一句:“多管闲事。”

安迪大笑出门,嘴里还不忘调侃:“如此说来我还要感谢赵医生,不然每年这个时候我都要替你做白工,想想都觉得亏得慌。”

谭宗明但笑不语。

那天下午,上次盛情邀他看画展的朋友打电话过来,感谢他赏脸出席。两个人寒暄几句,对方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饶有兴致地问:“你最近计划出国度假?”

谭宗明愣了一愣,不知对方为何这样讲:“怎么说?”

那头“咦”了一声:“我前几天在出入境管理局见到你家那位赵医生,说是护照过期,去换发新照的。当时我还跟他打了招呼来着,怎么,他没跟你讲?”

谭宗明顿了顿,方笑了一声:“怎么会,是我一时忘了。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有这回事。”

挂了电话,他却没有放下手机,手指在赵启平的名字上来回摸索了许久,到底还是没拨出去。

第二天谭宗明正常上班,快到中午时收到赵启平短信,不过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已归,勿念。

谭宗明思虑着是回一个“好”过去,还是干脆直接打电话。就在这当口上,下一条短信不失时机的进来:

——晚上一起吃饭?

这回不用考虑了,谭宗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开始回短信:

——好。你定我定?

回复来得很快:

——我家。

谭宗明到的时候赵启平正在厨房里忙活,门特意留着。他一推开进去,就听到厨房里“滋啦”一声炸响,吓了一跳:“你造反呢?”

赵启平探出头来跟他打招呼,又迅速地缩回去对付平底锅里两根指头那么厚的牛排:“要造也造你这资本家的反——滚去洗手,准备开饭。”

为了不致迟到,谭宗明离开公司的时候难免匆忙,一封海外合作方的邮件还未及处理。虽然公私分明是他的一贯准则,不过眼下还有时间,他也不介意先把这点扫尾工作做完。

在征得赵启平的同意后,他打开了赵启平的笔记本,输入网址准备登录邮箱。

而就在这个时候,右下角的邮箱插件跳出了新的提醒:

——您有一封来自HPA的新邮件,是否现在打开?

谭宗明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条对话框看了很久。一直到赵启平在客厅里不耐烦地催他,他才关掉了网页,合上电脑走了出去。

赵启平其实不太会做饭,但这并不影响他煎牛排的水平。厚切的牛排用钉锤敲散筋肉,用黄油正反各煎一分钟,反复三次,快捷方便又不失格调,调味品则只需要海盐和胡椒——简直是所有厨艺残障人士的福音。特别是作为一个整天拎着刀跟肉及骨头打交道的专业人士,赵启平对于火候的掌控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势。因此哪怕是个挑剔的饕客,也很难从这顿晚餐上找出什么毛病来。然而谭宗明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从他一口喝掉半杯干红就能看出来他的焦虑和失常。赵启平当然注意到了,可他只是小心地掩起嘴角的弧度,挑了这几天出差碰见的趣事说了,总算得了谭宗明几声捧场的笑。

吃完饭谭宗明照例洗碗。他知道赵启平正倚在身后的门框上看自己,但他不能回头。他怕自己再看赵启平一眼,就会丢盔弃甲,会舍弃底限,会想要撕掉他的翅膀,会把他一辈子困在身边。

可他终究要走。谭宗明到底是留不住他。

因此他只能不动声色地把碗碟擦干垒好,竭力珍惜唯一也是最后一个他跟赵启平共度的今天。

然而一双手臂从他背后缠上来,赵启平下巴搁在谭宗明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飘飘渺渺,清清楚楚:

“谭宗明,生日快乐。”

原来他早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傻子只有谭宗明一个。赵启平手上用了点力气,谭宗明顺着他的力道转过身来,然后他松开胳膊后退两步,对谭宗明张开手臂。

他说谭宗明,不来拆你的生日礼物吗?

他先开始还是笑的,后来那个笑就慢慢地淡下去,像一滴掺进水里的墨,不知不觉地消隐无踪。

因为谭宗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睛里不知道是愤怒,还是绝望。

他想要质问,又发现自己其实没有立场,最后只能化成一声叹息:“赵启平……你是在可怜我吗?”

突如其来的辞职,瞒着他补办的护照,以及一封来自HPA的邮件,傻子都知道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他谭宗明只是个凡人,没本事揽下一片天空给赵启平施展,他挣扎了这么久,如今终于服输,唯有认命。

可现在这样又是几个意思呢?难道赵启平用一把裹了糖的刀捅上来,他谭宗明就能只觉得甜,不晓得疼了吗?

这句不怎么像样的诘问让赵启平皱起了眉头,而谭宗明闭上眼睛又睁开,自嘲道:“我不是你养的一条狗,你无需把我丢到千里之外才能摆脱。如果你只是为了避开我,真的不用那么麻烦申请加入HPA——你只要开口,我绝不再多做纠缠。”

他眼见赵启平面露茫然之色,只觉得愈发的心苦。

曾经以为不会揭过去的那一章,原来终究还是要翻篇的。只是到了这个时候,若不能维持好聚好散的风度,就真的是一败涂地了。

所以谭宗明只有苦笑:“你要走,我拦不住。可我求你最后一件事儿,你要去哪儿,缅甸也好,苏丹也罢,都别告诉我。”

话到这里终于说尽,那也就到了一拍两散的时候。他其实想上去最后抱一抱赵启平,又怕不能掌握在双方都不觉得的尴尬的尺度,只好作罢,说了声“再见”,便作势要离开。

手却被人拉住。赵启平终于摆脱了茫然的窘境,他先是嗤笑,又是大笑,最后终于不笑了。

他的眼睛像是镀着一层水光,亮得吓人,直直地看着谭宗明,似乎要他整个人刻到眼球里。

只听赵启平一字一句地说:“谭宗明,你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呢?”

他说我辞职,是打算到第一医院给师兄做牛做马去。我换护照,是因为它早就到期,却一直没时间处理。我的确想申请HPA,可人家明确说了,不稀罕收我这样的短期工。

他说谭宗明,你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赶紧一起说出来,否则过了今天这村,可就没这尽做亏本生意的店了。

讲这话的时候赵启平修长的手指正从谭宗明被扯开的衬衫下摆伸进去,而谭宗明的回复,是掐着他的脖子狠狠地吻上了他。

他们跌跌撞撞地朝卧室移动。两个人摔在床上的重量终于让床头那座本来就摇摇欲坠的书山轰然倒塌。谭宗明处于不利位置,首当其冲,被砸了好几下,疼得闷哼了一声,抽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而等到这场小型地震一样的动静平息之后,他们两个面面相觑,突然一起大笑起来。

这场意外出乎意料地让情绪和缓,他们反而都不急了。谭宗明仰躺在床上,看着赵启平双手撑在两边,伏在他胸口慢慢滑下去,用舌头和牙齿一颗颗解他的衬衫扣子,呼吸像猫爪子一样落在他的心口上。

就在那一瞬间,谭宗明做出了一个可能会让这场良辰美景变得索然无味的决定。风险太大,然而他贼心不死,欲壑难填,拼上全副身家,也还是要赌这一回。

他捧着赵启平的下巴把人托起来,问了一个在床上极其煞风景、但他必须现在就要得到回答的问题。

谭宗明问:“赵启平,你愿意做我的资本共有人,我的保险受益人,我的遗产继承人吗?”

客厅的光线稀稀拉拉地透进来,薄薄的亮里谭宗明看见赵启平的眼睛弯成一道圆满的弧度。他凑上来,嘴唇贴着嘴唇,心脏贴着心脏,说出了那个最终的、也是最完美的答案。

他说:“谭宗明,我也爱你。”

 

 

End.

 

 

*MoMA,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

*老谭和小赵点评的画是亨利·马蒂斯的《舞蹈》。

*ChateauMargaux,玛歌庄园,波尔多最负盛名的酒庄之一。

*HPA是Health Poverty Action的缩写,无国界卫生组织,一个著名的卫生发展民间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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